[原创短篇小说] 遭遇“吉雅克”
值此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八十周年之际,谨以此作献给历代青藏高原的战友、藏族兄弟姐妹,以及所有的军人
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长江源头的沱沱河畔,恍惚我在沱沱河大桥上徘徊着。
月光下,来自各拉丹冬雪山冰川的雪水漫过网状似的沙滩,在沱沱河大桥的上游不远处汇聚后,穿过桥底闪耀着粼粼的波光,呤唱着、蜿蜒流向天际。
雪山深处、草滩旷野传来起此彼伏的野狼的嚎叫。我心内有些害怕,可不知道什么力量仍然促使我往前走着。但当我行走到南岸的桥头堡,正欲转身返回时,突然有人从我背后用双手将我两眼蒙住了。
于是,我大声喊叫,但不管我如何歇斯底里,都没有回应,那蒙我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我使出浑身解数将其两手板开,转过身来看时,我简直惊呆了: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站在我跟前的竟然是二十多年前在各拉丹冬雪域与多杰书记莫名其妙地失踪的战友—欧阳国光?!
“这,怎么可能呢?”我在心底里极力地否定着。可还没有想清楚,他咧咧嘴,笑着骂我:“他妈的,你小子还活着?这绝对不可能!”然后他用十分疑惑的眼光瞪着我问。很显然,他对他眼前活着的我颇感惊奇,而又无法置信!他重重地朝我肩部打了一拳,听见我的疼喊声后,才高兴地说:“这么说,你他娘的小子真的还活着啊!”
“我当然活着。”我捂着被他捶疼的肩部回答他,并向他说明我何以未死的原因,及自己现在的情况。可是不知为什么,竟然不好意思问他同样的问题。他的确是不在了,可在梦中却把我俩的角色颠倒过来了。他对我的安然无恙感到惊奇,我对他的生还感到诧异。他的身体还是那样敦实,目光还是那样坚定而有神,脸色还是那样黝黑,连那密匝匝的满脸的络腮胡子仍然保持着,舍不得刮去,甚至他每句话开头带有一句不雅之词的毛病也没改掉。我望着他那方正而又直率的脸,心里非常高兴。是啊,有什么能比亲如兄弟、情同手足的战友死别重逢在一起高兴呢?!
可是二十多年了,他究竟在哪儿呢?我很想弄清楚。可我心里明白,若我要提出这个问题的话,我担心会破坏我们之间重逢的喜悦。因为他一向对自己的事守口如瓶或缄口不言。我俩拉拉杂杂地说了些别的,便离开了大桥,牵着手沿着南去的青藏公路慢慢地走着。
清冷的月光下,沱沱河桥南土砖垒砌的商店、简陋的加油站、转运站等希希拉拉地罗列在公路旁沉睡了。几盏孤灯在寒风中摇晃着,这里原本没有多少人,此刻更是杳无人影。上游远处的塘古拉山乡政府所在地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猎狗的犬声,与野狼的嚎叫遥相呼应,更增添了沱沱河畔的寂静。我不知道这个从前车流如织、攘来熙往的处所为何如此得冷清?冷清得甚至可以听到公路两侧草地中老鼠叽叽吱吱啃食草根、磨牙的的声响。
我走着,想着,疑惑着。突然,一阵狂风卷着沙尘扑来,眼前一团漆黑。待我睁开眼晴,身傍的欧阳国光和沱沱河的一切景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惊诧不已,大汗淋漓,唐古拉山雪域深处那场我们与野牦牛生死搏杀的惨烈情景,顽强而又不可抗拒地从遥远的时空中再一次向我眼前涌来……
一
二十多年前,我和我的同乡战友甄松、欧阳国光率一支特勤分队进驻青藏高原的沱沱河畔执行“530工程”ZR系统安装计划。
进点时间虽然选择在青藏高原牧草青青、百花绽放、牛羊肥美的八月的黄金季节,但我们上到沱沱河后的,仍然没有能够避免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头痛欲裂等严重的高山反应症。好在大家都年轻,经过三、五天调整后,分队绝大多数同志基本适应了高原气候,可还有三分之一的同志难以适应,不是呕,就是吐,有三名同志患重感冒,并伴有时断时续的高烧,无法进食,靠打点滴、吸氧维持。
“伤风感冒”,对于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沱沱河畔的所有人来说,是个致命的病。据国内外权威专家测定:高山与内地比较,高原的氧是内地的百分之五十。感冒如果治疗不及时就会引起肺气肿,导至严重缺氧死亡。这种情况,已在兄弟部队多次发生。由于事先对同志们适应高原缺氧周期的估计过于乐观,我们所配备的这方面的药品、氧气严重不足。
更为严重的是我们所带的大米、面粉、压缩干菜、压缩罐头等食物也所剩不多。后续给养运输车队,以及应我们要求总部派出的以医疗救治应急分队在途中遭遇暴风雪,被阻隔在与沱沱河相距140多公里的五道梁了。何时到达,无法预测。
为此,总部要求我们作好最困难的思想准备,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同志们的安全和任务的完成!
“不惜一切代价”做到不难。可在方圆几百公里的无人区,即便付出了一切代价也换不回来药品、粮食、蔬菜。平时,新鲜蔬菜、肉食品、水果要到千里之外的甘肃酒泉、西宁,以及拉萨市等地采购,往返十天半月才一趟。现在去,不仅道路不通,即便能通、能走,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找驻地单位求助,兄弟部队也是按需供应的,解决一两顿还可以,甚至一天、两天也行,可时间长了怎么办啊?因此,我们只好在节约上做文章——大幅压缩开支。开始,大家思想上还能理解、支持,可熬了几天,同志们的身体就不支持了。由于缺少肉食、蔬菜,绝大多数出现晕旋症,我们的各项测试、调式工作,几尽瘫痪。因为“530工程”ZR系统是一个分工合作的系统工程。全分队二十来个同志,一个钉子一个铆,缺谁都不行。因病而非战斗减员,ZR计划无法推进。
就在我们无计可施、一筹莫展的时候,塘古拉山公社的多杰书记、武装部长旺堆等公社领导在一个傍晚时分,来到我们执勤点慰问小分队。
他们了解了我们的处境后,当即表示一定想办法,为分队解燃眉之急,并提出次日需分队的执勤车配合一下,做何用途没有说。不过我们也知道他们的大概意图了。
公社领导走后,我们开了一个碰头会,讨论应急分工问题。甄松提出他与我配合公社的同志外出,欧阳国光全盘负责小分队的内部事务。但国光不同意。他提出的理由是:甄松有了对象去不得。青藏高原气候恶劣、变化无常,野兽凶猛,处处有杀机,步步有陷阱,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他和我去最合适,因为我俩还没有对象,即便回不来,也没有人伤心难过、落泪。最重要的是我俩有在家与野猪作斗争的经验。甄松不服,但最后还是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否决了他的意见,决定:欧阳国光驾车,我当助手一同前行;甄松在家负责全盘工作并负责向兵站方面筹借粮食等物资。
次日,我们分头行动。早晨,按事先的约定,我和国光将车开到公社所在地门前的一处草地时,多杰书记和旺堆部长、及一位背着“三•八”式步枪的健壮的藏族小伙子,已经在等我们了。草地上停着一台中吉普车。
我们到达后,彼此握握手,我和欧阳国光还没反应过来,武装部长就上了我们的车,随即向吉普车挥挥手,书记等就相跟着上了他们那辆吉普车,一溜烟往前开走了。
“跟上。”旺堆部长回头交代说。
于是,由欧阳国光驾车,我和部长紧挨着坐在副驾驶室,紧紧跟在吉普车后面,沿着沱沱河岸的滩途、山坡路逆流而上。
我们的分队配属的车是第一汽车厂产的小嘎斯越野性能不错,加之欧阳国光的过硬的技术,尽管道路坎坷不平,但没有大幅度的颠簸起伏。
不断掠过窗外的是阳光下清冽欢快、跳跃呤唱着的沱沱河水和蓝天白云下亮闪闪的雪峰,还有河滩上四处觅食、翻飞的白色鹭鸟、黑色的乌鸦……
河两岸的草滩或雪山山麓的远处,偶而可见一两顶帐蓬上空几缕白色的烟雾在飘忽着,我们从轻柔的晨风中闻嗅着牛粪燃烧与奶茶的芳香。
三、五成群的懒散的牛、羊在草地上、河滩边或山坡处啃食,听到车的轰鸣声,惊恐地跑开去,并不时抬头警惕地回望着我们。只有空中那无数的鹰在悠然地盘旋,高高低低如一支正在进行编队训练的机群,随时准备俯冲而下。
长江源头这雄浑、瑰丽、壮美的山色,仿佛使人置身于山水画中,给人一种超凡脱俗的空灵的质感。
公社武装部长是土生土长的藏族,他身材不高,但结实得如同一条牦牛,三十岁还没有结婚,是一位很棒的男子汉。
“那些动物该怎么称呼呢,究竟是叫牛,还是叫马好啊?!”汽车走了一段后,我就指着窗外三、五成群地在草滩、山腰觅食,或单个昂首挺立在悬崖峭壁之上的非马似牛的动物问旺堆。
旺堆回头看了看我,告诉我说是“吉雅克”。
“‘吉雅克’是什么东西啊,那么玄!?”正聚精会神开车的欧阳笑问。
旺堆听了哈哈大笑,似乎在笑我和欧阳连“吉雅克”都不懂得。是啊,初上高原,我们什么都不懂得,在学校当时课文里,的确也不曾学到过。
然后,旺堆就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告诉我,说“吉雅克”是藏语野牦牛的意思。
我这才想起分队来在沱沱河的途中时所见如黑云般在公路边草地上涌动的成群接队的牛群。
当我把我所看到的情形告诉他时,旺堆又笑了。他解释说我们看到的绝大部分是牧民家养的牦牛。接着他热情向我们介绍起野牦牛来。他告诉我们野牦牛是青藏高原的特产动物,它高大、雄壮、健美,其它动物奈何它不了;耐苦、耐寒、耐饥渴是其它动物无法可比的;野牦牛牙齿坚硬无比,特别喜欢吃针茅、苔草、蒿草等高寒植物;白天喜欢在荒山谷、峭壁上,站立反刍,或者躺卧休息、睡觉。表面看它很温顺,如果把它惹急了,双角可以把我们的车顶翻,也可以挑起人体直上天空,蹄子能把我们踩成肉泥,粗糙的舌头也可以把人舔死的。
“这么凶,可千万别碰上那家伙?!”听他这么一说,我就不寒而溧了。
“没事的。”旺堆部长笑笑,轻松地说。“野牦牛对人其实也是友好的,只要人不招它,它是不会轻易伤人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有些担心乃至害怕遇上野牦牛的心才得以有所释然。
旺堆部长继续介绍道:“它的肉吃了人不会冷,走路、跑步不会气喘,特别地来劲。所以,今天弄一头……”
旺部长的话还没说完,欧阳一个急刹车,停了。
我和旺部长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急往窗外看去,但窗外除了向前伸展的砂石路和莽莽苍苍的群山外,什么都没有,我感到莫名其妙。回头看欧阳,只见他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则着头问:“旺部长的意思是要给我们送头牦牛吗?”
“对的。”旺部长有点紧张地回道。“有什么问题吗?”
“很感谢。”欧阳委婉地笑道。“可我觉得不妥。因为总部有交代,不得伤害野生动物,更不能吃它们。”
原来如此。我刚才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我和欧阳国光、甄松是我儿时的伙伴,比较起来,我和欧阳国光更亲近些。
欧阳国光五岁的时候没有了母亲,他父亲是个“放排佬”。每到春夏两季,门前的小河里涨水时,他父亲就和山寨中的几个汉子将我们山寨山中头年砍倒的又长又大又直的杉木撬成木排,从门前的小河中放去到百里之外洪江去卖。一趟往返十天半月,一年难得在家几天。我母亲心地很善良,见他一个人没爹没娘管,和我又玩得来。在他父亲外出时,就接到我们家吃、住、上学。高小毕业时,我们原本可以一起去到县城读初中,可他老爸在放木排经过一个叫白浪滩的地方时,因滩险浪高木排触礁,他爸被几根打散的木头裹夹着沉在水底活活憋死,而失去了依靠。我妈想要他和我一块上学,他见我家并不宽裕,死活不干。自此他就住在了我们家。这样,我去到了县城读书,他在家帮着家里放牛、养鸭等,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便帮着耕田、打谷等。我放假回家,夏天,我俩一起上山放牛、砍柴,下溪河摸鱼,冬天我俩扛了老爹的火枪,带着我们家的大黄狗翻山越岭撵兔子、套野猪......从来都是形影不离、情同手足,及至于可以换脑壳的兄弟。
高中毕业那年,我和甄松在学校报名参军,欧阳国光在家也报了名。体检我们三个都合了格。不过,接兵部队考虑欧阳国光是独苗,开始不准备录。大队、公社领导觉得这孩子聪明能干,留在山寨浪费了,就积极向接兵部队首长推荐,他才被录取了。我们离开山寨,去到了东北辽西新训。摸爬滚打三个月后,我们分开了。我去了驻辽西某地的另外一个部队,而他们则去了驻河北的其他部队。与欧阳甄松自小在一起习惯了,第一次真正地分开,很是难过了一阵子。
但两年后,我们却意外地重逢在青藏高原的昆仑山市这支新组建的部队。不过,这次见面,今非昔比。甄松聪明、能力强,新训结束下老连队不久就调到司令部机关工作。欧阳国光虽然只有高小文化,可他脑瓜子灵活,喜欢钻,再难的事,只要他在场准有办法解决,再难学再复杂的东西,他只要看一遍,就会。正是这些优点,被司令部的王参谋长一眼相中,就把他调到为战士们梦寐以求的司令部汽车班开车了。我恐怕是老乡中最不走运的,他们都上去了,或安排学技术了,而我下到老连队后不久,虽也调到营部机关,但只是做些诸如起草和处理文电事务,以及为首长家属们联络买菜、购米等等方面的杂七杂八的事跑腿等杂务。他俩的进步既使我高兴,也很使我感到惭愧。
尽管我们营地相距较远,可只要有空闲,我或他俩就跑到对方的单位聚一聚。不过,去欧阳国光所在的汽车班的时间多一些。我们聚会最大的乐事有两件:互通互报家里的情况,相互看看家里亲人的来信,聊聊家乡的变化和学校、部队的逸闻趣事。而最大最乐的事就是“聚餐”——吃大米饭。那些年地方的粮食紧张,供给部队的大米本来也不多,加之炊事班要照顾、调济战士们的“南北”生活习惯、口味,每天最多一餐米饭。因此,即使有足够的大米供给,也不可能餐餐顿顿吃大米饭。对于我们南方的战士来讲,能吃到大米饭比吃到大肉还高兴!司令部汽车班是为机关首长服务的,倚仗这个优势欧阳国光到有关连队弄两袋大米,是很方便的事。所以,每到周末,只要欧阳在家,我们几个老乡就相约到他那里“会餐”。品尝他为我们准备好的拿手菜(东北大葱加辣椒炒牛肉片)和香喷喷的大米饭。他炒的菜特香,方圆五里以外都能闻到香味。吃他炒的菜,可以多吃两大碗米饭。连最反对吃辣椒的车队广州籍的薛队长,闻到香味也要夹上几筷子“尝尝”。
可是,这样热热闹闹的“幸福生活”还不到半年,总部队从各团队抽调二十名身体棒、综合素质好,各有专业特长的战士组成一个特别小分队,由昆仑山市进驻海拔4500多米的长江源头沱沱河畔,执行“530工程”ZR系统安装的紧急测试计划,为各分队进驻青藏全线作前期准备。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缘分,我们三个又很幸运地从各部队组合到了一起,并且甄松和欧阳国光分别担任队长、副队长,我负责分队的政治思想和文电、联络等工作。欧阳政策观念很强,对上级有着绝对服从的精神。当然,作为军人这是起码的要求。但运用到具体问题与事情的处理上,就难免使人给人“死板”的印象。不过,什么事只要他较上真,要说服他是很麻烦的。我正考虑着该怎么办,身傍的旺部长笑着急忙解释:
“呵呵……欧阳队长,我知道你们的纪律。可是公社党委集体研究才决定这样做的,目的是改善调节一下同志们的生活。因此而产生的责任与分队的同志们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你们充当凶手,我们吃肉,而要你们为我们负责背‘黑锅’,那我们分队岂不是太仗义了吧!”欧阳阴沉着脸,说着就要往后倒车,返回。
我一伸脚将刹车踩了,熄了火。对他说:“欧阳,着什么急嘛,先把事件想清楚再回也不迟!”
他不高兴地看了我一眼,往后一靠,从口袋掏出一支烟来点了,狠狠地抽了一口,然后衔在唇边,两手操在胸前,望着窗外的前方,如一个小孩般生起闷气来。自上到沱沱河后没刮过的络腮胡须已密密匝匝地布满了他几乎三分之二的脸部,因而不到二十五岁的他显得十分地苍老。论年龄我比他小半岁,可对我的话他还是比较听的。但在这件事上,他是对的,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来说服他。
“欧阳队长,这事事先没有给几位通气,对不起!”旺部长仍然笑道,有些激动地说。“至于责任,当然是我们的。你们放弃内地优裕的生活来艰苦的高原,已经不容易。现在战士们挨饿受冻,连生命都不顾惜,为什么?还不是为我们青海、西藏人民过好日子!为这我们承担责任又算得了什么哪?”
欧阳笑了笑,说:“我知道公社领导对我们的心意。可这事真不好向上级交代。”
窗外太阳跃过山顶,快要升到半空了。我知道这样相持下去没有结果的。想到同志们尤其是几位病号,不弄些什么回去,同志们会失望的,可枪杀野牦牛也不好交代。于是我提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不打野牦牛,逮些兔子、向牧民买些羊回去。这个建议一提出,即刻得到了欧阳的赞同。虽然旺部长不同意,也没有办法否决。
汽车重新发动后,沿着沱沱河岸继续前行。但经过这场争论,驾驶室已经没有了来时那快活的气氛。
不过,我所担心的是千万别碰上野牦牛。有些事真还说不清楚。不知道为什么,你越担心、害怕的事,不想发生的事,它偏偏就发生了。难怪有人说“人要是倒霉运,喝凉水也塞牙”。这话平时只当笑话讲,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次的出行中得到了应验。
车行大约两个来小时,拐上一条盘山道。路越往上越狭隘,路面仅能单车通过,路边是深不见底的狭谷,从车窗看下去,我吓得心惊胆战,急忙闭上了眼晴。
下得山来,到达一处河滩地,已是上午十点多了。公社的越野车跑得比嘎斯车快,已经先我们停在河滩边的沙地上,多杰书记与那位年轻的藏族猎手不知去向。经仔细搜索,对面的半山坡上有两个黑点在向上移动,估计是书记与猎手。原来他俩已经涉过河床,去到那儿了。
二
我们将车熄火停了,下车脱去鞋袜,挽起裤子相跟着旺堆赤脚涉入冰冷的河中。河面似网状结构的沙滩,足有三、四十米宽,清粼粼的水纵横交错地在网格中流淌、跳跃着。水,深浅不一,深的可以没过膝盖,浅的刚好淹过脚面,有几处隆出的沙包上歇着一堆堆大小不等的鸟,在悠闲地梳理着羽毛。
“别动!”当我们行至河中时,突然旺堆用压得低低的而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命令道。
我和欧阳国光被他突如其来的命令式的喊叫吓了一跳,惊异地抬起头来看走在前面一点点的旺堆。这一看,我和欧阳国光都惊呆了:在离我们二十来米的岸上,一头两米多长,颈部略带花白色、浑身黑乎乎的野牦牛傲然昂首屹立着,雕塑般岿然不动。它锋利的圆锥形的双角从头部两侧伸出,如同月牙一般直指蓝天,它的体毛,尤其是颈部、胸部和腹部的毛,如同披挂在身上的蓑衣一般,正用滚圆的大眼怒视着我们!
刚才我们三人只专注防范于河中锋利的石子的侵害,没有注意岸上的情况,也根本没有想到平空里冒出一头野牦牛来,与我们如此遭遇。见此情形,想到旺堆刚才在车上对野牦牛的介绍,我们一手提鞋袜、一手提着裤腿的狼狈情形被吓得定格在河中僵硬了,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腿脚泡在水中刺骨般疼痛,而身上、额头直冒热汗。
我们三人就这样与野牦牛僵持对峙着,竟不知道如何进退了!
“按‘三角纵向队形’战术相互掩护撤退。”与野牦牛对峙了一会,我感觉浸泡在水里的腿脚开始麻木了……我想如果这样与它相持下去,我们肯定没好果子吃!我就悄悄提醒在我前面不远的欧阳国光。
欧阳国光领会我的意思后,就与旺堆部长悄悄商量了一下,旺堆点头赞成。然后我们三人交换了眼色,会意后,前面的旺堆开始慢慢撤到我的身后两、三米处,紧接着欧阳开始向旺堆后面撤……就这样我们仨人交替掩护着撤退。
“叭.....”
当我最后一个撤退至岸边,暗自庆幸即将到达安全地带时,对岸传来的枪响声打破了长江源头特有的宁静。几乎是在枪响的同时,只见牦牛牛尾巴忽然直直竖了起来,紧跟着跃入河中,像离了弦的箭一般沿着我们的来路向我们冲来,那四碲踩踏在水中溅起的水柱、水花,并不亚于一颗手榴弹在水中爆炸时的情形。
“快跑!”随着欧阳国光、旺堆同时响起的变了调似的呐喊声,我们也顾不得队形战术了,没命地奔向我们的嘎斯车,企图上车躲起来。
我听到他俩“快跑”的呐喊后,我没命地爬上大约八十公分高的沙坎岸,正要跃起撒腿奔命,没料到我所站立的地方全部垮塌,我被连同沙石疙瘩摔入河中。
当我欲爬起继续登岸再跑时,我的左腿怎么也不听使唤!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左腿折了!
在我努力挣扎欲站起来的同时,我清楚地听到身后越来越来近的哗哗的淌水声和粗大的呼哧哧的喘息声……
我意识到即便我的体能再好、速度再快,也是无法摆脱这头凶猛的野牦牛的“追杀”,更何况我已折了一条腿呢?我挣扎着,拔出了手枪。
就在我准备与迎面冲来的野牦牛拼死一战时,欧阳国光与旺堆两双手有力的手伸到了我面前,并将我用力拉上岸来。然后,不顾一切地搀着我,准确地说是架着我,跌跌撞撞向车停方向没命地奔逃!原来,他俩已经跑到了我们停车的地方,见我没跟上,急忙转回来救我。
惊慌中,三人步伐快慢不配套,在我右则搀着我的欧阳国光被石子拌了一下,跌倒了,随即我和旺堆也先后跌倒,码在一堆。
但当我们三人相互搀起,又欲继续前行时,我们几乎同时感觉到背后恐怖的呼呼的喘息声!
我们侧头回看时,野牦牛翘尾、俯首怒不可遏地旋风般向我们袭来,它屹立岸边时直指蓝天的锋利的月牙角,此刻正对准了我们仨人的脊背……
看来,仅仅用跑来躲避这个庞然大物的攻击是不可能的了,你跑得再快也休想逃脱它的追击。我和甄松几乎同时拔出了手枪,旺堆也端起了“三•八”大盖,几乎同时将一梭梭子弹射向了野牦牛……
但慌乱中,我手枪的保险盖竟然没开,旺堆的子弹似乎从牛背上空飞了,欧阳国光打出的一梭子弹虽然分别击中了它背部、头部等多处,但这几处伤害了对于这个庞然大物来说无异于隔靴骚痒。
不过,听到枪声,它还是稍微地迟疑了一下,但冲击的速度没有丝毫放缓的意思,反而更加疯狂地继续向我们扑来,我处在中间的位置,不知为什么,我似乎早就成了它致死不改的攻击目标,锋利的月牙角始终对准着我的某一处…….
我他俩架着我,我蹒跚着,我们边走边退,在它的锋利的月牙角离我们三、四米远时,我猛地将欧阳国光和旺堆推向两侧,打开手枪的保险,镇静地对准了越月来越近的它的头部连开数枪…..
终于,它的头部喷出了鲜红的水花,它趔趄了几下,但仍然挣扎着、借助它冲击的惯性,如一列脱轨的列车,也如一座崩溃的黑越黑越的大山,大约以每秒十米的速度,锐利的双角向我的腹部抵来……
我被这个瞪着血红仇恨的大眼,顽强不屈的生命震撼了,同时也惊呆了!
平时还算轻巧、灵活的我,竟然连哪怕稍稍往左或右的任何一侧腾挪一、两步就可躲过它的锋芒都忘了!?
就在它那锋利的角即将刺入我的腹部或心藏,把我挑起摔向空中的瞬间,我被一个强大的力量推出两米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我看到了更加惨烈的情形:欧阳国光静静地躺在草地上,他的右大腿后部被野牦牛的锋利的角刺破并挂去了一大片肉,整个右腿的确凉军裤被鲜红的血浸透了,旺堆部长正用藏药为他止血、包扎。
我知道,欧阳国光是为救我而受伤的,是他代替我挨了野牦牛的一角。
他被我推开后,摔倒在草地上,当他爬起来看到野牦牛那锐利的角以每秒数米的速度刺向我胸腔腹部,而我却傻傻地站着的关键时刻,他使尽平生之力,不顾一切地地冲上前来将我推开,而他自己来不及躲避,被野牦牛锋利坚硬的角刺倒了!
所幸的是欧阳国光的伤是在野牦牛倒下前的惯性力所致,不然他会被野牦牛挂在牛角上摔向空中……即便如此,他的伤势仍然很重。
我上前紧紧握住欧阳国光的手,非常愧疚而难过地说:“老战友,对不起,都怪我,不灵活!”
“不是你打死了它,我们现在是死是活就说不准了。”他忍痛笑着说。“再说,刺进我的腿里,比刺进你肚子里好啊!”
我无言以对。只有深深的愧疚与自责!
不知什么时候,书记与猎手站在了我们身后,手中提着提着几只兔子,浑身湿漉漉地。
旺堆欲向书记说什么,可书记制止了他。“不用讲了,我都看见了,来晚了一步!”
撂下兔子,多杰书记屈身单腿跪在草地上,轻轻将欧阳扶起来,搂在怀中,关切地问:“欧阳队长,你没有事吧!”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吗!?”欧阳依然乐观地笑着,回答多杰书记。
但以我对他的了解,我已从他表面强力的回答中已感觉到他是在竭尽全部底气来回答多杰书记的问候的。他黝黑的脸色,开始泛出苍白,尤其是他平日里炯炯有神的眼光中,显出几多的迷惘……他刚才“刚强”的表现,是他怕我们为他担心,而强撑着装出来的。
他这种不详之“兆头”,不知道是刚才血流过多所致,还是因为我们刚才奔命劳累的结果呢?我在心中揣度着。我倒希望是后面的情况。因为这种情况,只是一个时间恢复的问题。而假如是因为失血所致,问题就麻烦了。在这远离营区、荒无人烟的地方,我们就空有几腔热血,而又无能为力了!
多杰书记认真地查看了欧阳国光的受伤情况,从他那微妙的脸色变化中,他似乎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回头对我说“老雪,我们回吧!”
我坚定地点了头!于是,我拐着腿,忍着疼痛协助书记、旺堆将欧阳国光搀着上了吉普车。
“怎么处理它呢!”正当多杰启动车时,旺堆请示书记。书记就问我怎么办。
我想了想,觉得救人要紧。就决定:“牦牛不要了。赶块回吧!”
“不行!”欧阳国光听了第一个反对。“分队的病员,以及同志们就等着这救命啊!”
最后决定,多杰书记继续开吉普车与欧阳国光先走,送医疗队治疗,旺堆与猎手留下来处理牦牛后,迅速跟上。我本应该陪护欧阳国光先回分队,可是旺堆和猎手不会开车。欧阳国光受伤后,就我能胡弄几下了,所幸的是我折的腿是左腿,对开车也无大碍,否则就回不去了啊!这样,我只好留下来,等旺堆与年轻的猎手处理牦牛。
野牦牛倒在刚才黎敏躺倒的旁边的草地上,头部、腿部以及身上多处往外咕咕冒着血,周围的青绿的草被染红了。它那圆鼓鼓的大眼仍然瞪着,那锐利的角高傲地生长着,那只刺伤欧阳大腿的角,依稀可见欧阳的血迹……
我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来,用微颤的手为野牦牛轻轻地合上了眼帘,一条鲜活而又顽强不屈的的生命,就这样悲壮地永远地结束了!在那一刻,我真不知应该对它是敬仰、同情、,还是仇恨、悲哀。
它足有两、三百多斤重,我因为腿折,帮不上什么忙。旺堆与猎手二人费了老大的劲,也没搞定。只好将它化整为块,才弄上了车。
在回程途中,我才从旺堆部长嘴中得知:按人的年龄比较,这头牦牛应该是中年的公牛了。野牦牛生来喜欢集体生活,常常七八头、数十头、上百头在一起。但到了中老年,雄牦牛就变得性情孤独了,夏季常离开集体而独居。
“今天这头牛怎么了,我们并没有怎么它,怎么对我们如此仇恨啊?”我不解地问。
这时,一向沉默不语的猎手插话解释说,我和书记在对河山谷中发现的它。当时它正在谷地半山腰上啃草,但距离远,射击的角度不理想。这时,我发现我前面不远的草丛中有几只野兔在蹦达,我想先打兔子,通过枪声使牦牛改变姿势,便于我射击。我和书记就向野兔开了火,兔子倒下了,可野牦牛听到枪响吓得没命地逃出了山谷。我和书记害怕伤害你们,就寻迹追到河边。果然发现它在河岸要与你们拼命。我就朝它又打了一枪,想把它放倒,可惜只打中了它的屁股。
这时,我才明白,就是他这一枪才激怒了它,它才对我们实施疯狂的报复,使我们几乎葬身它的铁碲之下!
然而,当我们车至半途,突然从西北方向传来虎啸龙吟般的怪叫声,一抬头漫天的黑云在天空中翻卷、推涌着,似排山倒海般向我们压来……真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
“魔鬼,雪魔!”藏族猎手见状指着窗外呼啸扑来的暴风雪大喊。
顿时天地一片混暗,遮天弊日,无法前行。
旺堆部长即示意我将车开到一个山丘的背风处刚停下,随即暴风暴雨夹着蚕豆般大小的冰包、沙石铺天盖地砸下来……
我很担心欧阳国光与多杰书记的安危。这场暴风雪会不会给他俩带来什么意外啊?尤其是过那座山!
大约二个来小时候,风静云散,雨停雪也止了。天空又露出了湛蓝的底色,西去的太阳在各处雪山上涂抹着缕缕残光,亮亮地,很耀眼,那山上的雪白生生与空中的白云绕在一起,远远看去,无法分清云是是雪,还是雪是云。青藏高原的气候就这样,变化多端,来得快,去得也快。这次我是真正领教了“一日四季”之说了!
不过,路已经是泥泞不堪了。沱沱河因这场暴风雨雪,河水陡长,来时清冽的河水,竟然变得浑浊浊地。
我开着车,用车轮犁碾着砂石、淤泥,左躲右闪着山头不时崩塌而翻滚下来的飞石,小心翼翼地回到营区时,已近午夜时分。甄松及其同志们在焦急地等待我们的归来。
三
然而,我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没有欧阳的归来!
问甄松,甄松直摇头,惊异地问我欧阳怎么没有回来?!
我预感大事不好!就急忙将今天与野牦牛遭遇的情况简单给甄松汇报了。甄松听了,非常着急。但我俩心中还怀着一点侥幸,可能被多杰送医疗站了,或被安置在公社休息,还来不及与分队联系。
于是,我和甄松急奔医疗站,得到的回答令人失望,转而又跑公社。得到的结果:多杰书记也没有回!
我的担心得到证实后,我和甄松几乎摊了。我和他都知道“没有回来”在雪雨域高寒地区意味着什么!当时的心情真的就如有首歌中所唱:就象雪崩飞滚万丈!
然而,我们三兄弟的合作才刚刚开始,我们分开后重逢相处才半年多,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怎么会说没有就没有了呢?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我的预感会变成了现实,我们怎么也不相信好兄弟、亲爱的战友欧阳会离我们而去的?!
我顾不得脚的疼痛,和甄松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战士,驾车沿我们白天走过的的路线进行寻找,我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欧阳国光和多杰书记找回来!
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发现欧阳国光与多杰书记及其吉普车的踪迹!
次日,总部接到小分队欧阳国光与多杰书记失踪的急电报告后,急电令:驻沱沱河各部队组织力量进行搜救!
然而,历时一周,出动了总兵力近万人次,对他可能存在的塘古拉山地区、各拉丹冬雪域进行了拉毯式的大规模搜寻,几乎翻遍所有可能出现的每一处河滩、每一座冰川、每一条山谷、每一道沟坎,每一蓬草丛……却始终没有任何欧阳国光与多杰书记任何的蛛丝马迹,及其吉普车的踪影。欧阳国光和多杰书记与那辆吉普车究竟到那儿去了啊?是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暴雪暴雨刮入谷底而被冰雪永远封冻、埋藏了,还是遭遇了其它什么意外呢?我们无法得知!
数月后,当找回欧阳国光与多杰书记的希望彻底破灭后,分队向总部写出了关于评定欧阳国光为烈士的报告,以此告慰冥冥天国之中的战友及其他远去的父母的在天之灵。但由于我们这次狩猎行为与有关规定相悖,分队的欧阳按烈士对待的请求不仅没有得到认可批准,而且欧阳连因公殉职的待遇也没靠上边。
得到这个消息时,我无语,甄松无语,分队的全体同志无语。大家心里明白,上级的决定也许是严格按政策作出的,不会错。可是他和多杰书记的献身,的的确确换回了全体同志们平安和任务的完成,确切地讲他俩是为了我而牺牲的啊!?我是谁,我为了谁?假如我不是他的同乡、战友,而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或许对他的评价将是另外一种结果啊?!
也许,欧阳国光、甄松我们仨战友加兄弟,是生命与缘分必然经受生死考验吧。要不,我们的聚散离合之中的巧合与意外该如何诠释啊?
这年九月底,小分队提前完成任务。在撤离的前一天,小分队的同志全副武装,准备去向欧阳与多杰书记作最后的告别。出发前,恰好旺堆部长来队,便随我们再次来到欧阳国光和多杰书记可能牺牲的地方——无名峡谷的山头。当我们气喘吁吁登上海拔4600多米的山顶时,即刻被眼前的情景深深地震撼了:山头上不知何时垒起了两个很大的石堆,足有2—3米高,象两座小山似的,上面悬挂着许多经幡和小彩旗,经幡、彩旗周围系着很多哈达,在风中哗哗地飘舞着。石块上刻着各种各样的我们不认识的藏文。
我知道,山头上有的是风化的石头碎片,但没有完整的成形的石块。很显然,这是人工从几百米的山下搬上山来的。稍后旺堆部长的介绍证实了我的推测。
“欧阳队长和多杰书记不见后,”旺堆部长眼睛红红地对我们说。“公社干部和牧民群众很难过,自发地来到这个山头用我们藏族最虔诚的方式纪念欧阳队长和多杰书记。这些石块是大家从沱沱河滩、草地精心挑选来的。”
“太感谢了!”甄松紧紧握着不知道多少次握过的旺部长的手激动地说。“帮欧阳垒坟,是我们想做而做不到的。”
谁知旺堆部长听了甄松的话,扑哧笑了。他告诉我们:“这石堆叫尼玛堆,可不是我们内地人所理解的坟呢。尼玛堆寄托着大伙对欧阳队长和多杰书记的感激真情和怀念。刻着字的石块不叫石块,叫尼玛石。刻在上面的是我们藏族经文和刻字人对他俩想说的话。”
说真的,在旺堆没有说明之前,我也以为是好心的群众为欧阳砌的“衣冠屯”。听了旺堆的介绍,才想起藏族同胞对逝去亲人的安排奉行的是“天葬”的习俗。不禁感到为自己的想法好笑。
“这上面是一位老阿妈请人写的,意思是:‘金珠玛米,我的好孩子,愿你在天堂幸福!”旺堆部长指着一块椭圆的、两本书合起来大小的石块上的藏文给我们翻译。
“这一块上面写的藏文意思是,”旺堆指着另一块继续介绍。“金珠玛米,我心中永远的尼玛!’啊,尼玛就是太阳的意思。”
“尼玛,太阳?”听到这个词既感到新鲜,又感到忐忑不安。太阳能发出光和热,,是地球万物生命之源泉。没有太阳,也许没有我们人类,或者我们地球人仍处在黑暗、寒冷的世界里摸索。正是太阳的无私奉献的光和热,人类的世界才如此绚丽多彩。可把我们与太阳相比,怎么能担当得起呢?当然,多杰、欧阳国光将他最美好的青春融进了雪域高原的山山水水,燃尽了年轻的生命之光,也许他们在藏族群众的心中是当之无愧的!我品味着旺堆耐心地为我们翻译的一块块尼玛石上刻着的句句朴实无华的话语,强烈地感受到了藏族同胞对多杰书记、欧阳国光的深厚的爱戴之情与真诚、善良、美好的愿望,眼泪不由自主地溢出了眼眶,瞧瞧甄松和同志们,一个个也已感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是啊,还有什么比阿妈的祝福与藏族同胞兄弟姐妹们的赞美更为珍贵的呢?!
当旺堆部长有代表性地介绍完尼玛石上的箴言后,甄松一声令下,全体小分队的同志肃然挺立在尼玛堆前。随即二十支冲锋枪齐刷刷对着峡谷上空......
枪声响过,声音久久在峡谷、山涧回荡,随后带着藏族同胞、兄弟姐妹的美好祝愿与我们的绵绵的思念渐渐消失在高远的苍穹,仿佛随风飘向天际、那神圣而遥远的天堂。
.......
很多年了,也不知道多少次重复这样的梦了。可每次醒来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置身在雪域高原的长江源头的沱沱河畔,还是湘西南部的这座美丽如画的小城。梦中的一切到哪儿去了?
也许,我不是醒了,反而是在做梦吧?可梦是那样的清晰,比寂静的黑夜还要清晰。我的亲人、朋友,我的同事、邻居,乃至这整个城市都在这黑夜中沉睡着,都沉醉在月光下美丽的梦乡之中。彼此都很近,实际离我很远,对我的帮助一点也无能为力。刚才与欧阳国光在沱沱河大桥相遇,和他一起漫步的我,同躺在床上的我之间有一个广阔的空间,而这个空间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充的,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把这两个我联系起来。我似乎悬在某个半空中间的地带,不愿意回到今天的现实生活中来。这样可以置身在雪域高原的长江源头的沱沱河畔,与战友们快乐地在一起。而梦醒了,长江源头—沱沱河畔和小分队的同志们与风雪严寒等恶劣环境搏斗的情景,尤其是欧阳国光、多杰书记、旺堆兄弟,还有那位年轻的藏族猎手——我们与野牦牛遭遇、搏杀的惨烈的场景,特别是野牦牛那顽强不屈的精神,总在心中萦绕,总在眼前跳跃,我就会陷入锥心般痛苦的回忆,我就会诅咒自己而不能自拔。
有一次,我打电话把时常梦见欧阳国光、多杰书记的事告诉给远在h城某公司任老总的甄松。他说他也做过同样的梦,他感觉到欧阳国光和多杰书记还活着。
我知道,这是我们在自欺欺人,也许是一种自我安慰吧。说真的,我倒希望他和多杰书记真的还活着,象梦中那样突然地回到我身边,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来啊!可我、他,乃至更多的人都知道欧阳国光、多杰书记的的确确不在了!
据说,我和欧阳国光经常去的那座建于1958年的沱沱河大桥,由于高原冻涨导致桥墩破坏,已经被抗高原冻涨的钢筋混凝土新型大桥所替代而不复存在了,离大桥约500米处的上游,青藏铁路大桥横跨南北天堑,沱沱河沿已成为四千里青藏线最繁华的集镇。我为此而高兴,为此而自豪!这不正是欧阳及其历代青藏高原的军人们用青春热血为之奋斗、梦寐以求的么?!
我时常在想,当青藏铁路全线通车后,不管如何地艰难,都将与甄松及其更多的战友,带上欧阳喜欢吃的我们山寨的糯米糍巴、腊肉重返沱沱河,去看横跨南北如虹的长江源头沱沱河铁路大桥,再度真真切切地感受与欧阳及其小分队度过的虽然艰苦,但很幸福快乐的岁月,去检拾那遗失在沱沱河畔军营中壮美的梦,去祭奠永远地留在了各拉丹冬雪山、冰川、深谷、河滩、草地那片神奇而壮美、多情的雪域高原的——欧阳国光、多杰书记,乃至更多的战友们!
[此文于2006年首发《湖南作家网》(署名雪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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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章,好故事!学习。